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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旭:这条珍贵的求学路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3-24 08:07:13    浏览量:


邹旭(筠连)


           
我于上世纪80年代末出生在一个贫困的苗族家庭,出生在我国人口繁衍顶盛、人口管控十分严格的时期。我家兄弟姊妹六个,按照胎数我是第三胎,按照个数我是第四个(第二胎是龙凤胎)。我,是超生的。那时超计划生育罚款足以倾家荡产。幼时除了亲戚和邻居,父母几乎不让我和其他人有接触,时常要躲着搞计划生育工作的人。白天,要么和父母在地里干活,要么和爷爷在深山老林里放牛羊,放牛羊的时间会比地里干活的时间多。晚上经常在山林的岩洞里睡觉。即使有时睡在家里,只要听到狗叫,就得立即起床,同父母一起从后门往山林里跑。我们家八口人,常常食难果腹。每年六七月份,父亲都要去朋友或亲戚处借粮衔接到秋收,虽然秋收前有小麦和土豆可以勉强填饱肚子,但天天吃这些没啥营养的东西,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干活更是有心无力。

       因长期躲避计划生育,直到上小学一年级,我还不太会说汉语。记得开学的第一天,同学用汉语喊我一起玩,我没听懂意思,同学比划了手势,我才大概明白。

       上小学时,我每天早上天一亮就把牛赶到山上放,八点过牵回家,吃完早饭背上书包走50分钟左右的山路上学。下午一点左右放学回家,吃点冷饭后就开始干活,上山割猪草或牛草,放牛,下田地……直到天黑回家,晚饭后才把书拿出来在煤油灯下完成当天的家庭作业。

       2002年我小学毕业,父母刚把我们家的茅草屋修成瓦房,妈妈又生了一场大病,家里负债累累。他们跟我说不是不想让我上学了,是家里确实拿不出钱来。我也理解父母的难处,不得不辍学在家种庄稼。很多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每每想到无法继续读书,泪水就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我确实不想放弃!在农忙之余,我上山采挖草药晒干后背着走十多里山路到镇上售卖,帮村里有钱的农户从天亮到天黑地干活攒钱,就这样一角一角、一元一元地攒学费。  

       第二年初中开学前,我攒了二百多元。报名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烧水洗脸,天刚亮打上雨伞顶着雷鸣暴雨出发,徒步近两个小时的泥泞山路赶到团林中心校。因为学费不足,老师起初拒绝为我报名。我恳求老师先帮我报名,过几天我父亲会来把学费补齐,其实我父亲并不知道我悄悄来报名了。我求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把自己都说哭了。老师最终被打动,说:“看你这么想读书,都快哭了,我先给你报上名吧,回头叫你父亲来把学费补齐。”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在心里手舞足蹈。我抱着新书,踏着雨后的阳光走回家,天色已近傍晚,父母正在院坝里收拾秋粮,我主动跟父母说自己还是要读书,书已经领回来了。父亲说:“书都领回来了,那就读吧,我们大人大不了就是多辛苦一点。”之前心里还在一直打鼓,生怕父母不同意,父亲的同意,让我特别地开心。就这样我又继续上学了。

       上初中一年级的第一天,我就问自己:“为什么要读书?”如果我还像小学那样怕老师,看到就要躲,我又何必读书呢?所以初中一年级开始我就竞选了班干部,锻炼自己的胆量,一直担任到初中毕业。

       学习期间,不懂的问题我就主动请教同学和老师,老师不在办公室就去教师宿舍楼,自己班的老师不在就问其他班的。虽然总成绩不是班上最好的,但是参加筠连县的数学竞赛我成绩优异,在县里胜出了,可以参加省级竞赛。可是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需要自理,学都上不起的我哪里能支付得起,只好放弃了,真的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现在回头看,那时的那个数学竞赛很重要,如果能在省级取胜,就能跨进好的学校学习了。

       初中一年级下学期刚开学,父亲为给我挣学费和还家里的债,远赴浙江打工,自从离开家的那一刻开始就音信全无。没了父亲的音信,我悲痛欲绝,我的学费、生活费也只能靠我自己了。我只好靠周末、寒暑假打临工或采草药来解决。那时,我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就在给忙不过来的农户打工背粪、脚踩牛粪等。干这些脏活累活被自己喜欢的女同学看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内心也曾激烈地争斗过。自己和自己的内心对话:如果我碍于面子,不干这些脏活累活,那就没钱上学。在上学和面子面前,我选择了上学。那时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暑假帮有钱的农户背煤炭,就像是地主家的短工:吃、住、干活都在请我的农户家里。每天早上天一亮,我就要起床洗漱,背着背篼走二十多分钟弯弯曲曲的上坡下坡的山路,到公路边装煤炭背回农户家。上午九点左右有约半个小时吃早饭和休息时间,中午也是约半个小时的吃饭和休息时间,其余时间都是背煤炭,直到天黑才停息。由于年龄小,个头小,背得肩膀和后背磨破脱皮,太阳大时背得眼冒金星。日复一日地,背得昏天黑地。看着主人家的孩子自由地玩耍,想起教科书里描写的帮地主家干活的情景,自己又和自己的内心激烈对话:现在不背煤炭是轻松了,可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没着落啊!就只有放弃读书了,但放弃读书就改变不了命运,这辈子就没希望了!每每想到这些,又激发了我与命运不屈不挠地抗争的潜能。我不知有多少次想放弃,也不知有多少次从哪来的勇气和力量有如神助般让我坚持了下来。当然,这家农户对我并不像教科书里的地主那样凶,还会叫我休息一下,只是我不想占别人便宜,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好,虽然大部分时间主人没和我一起背,可我从不偷懒,一直卖力不停息地背呀背。

       读初中时,家离学校有点远,大概有十多里山路。那个年代只能靠两条腿,冬天天亮得晚,为了按时到校,我常常是天没亮就起床煮饭,有时甚至连饭都没有吃,就一个人打着手电筒孤苦伶仃地翻山越岭,经过没家没户的深山老林,听到溪水哗啦哗啦的流淌声,不由得想起孩童时村里的大人每每吃完晚饭就喜欢给孩子们讲的当地的鬼故事:谁谁谁在哪座山、哪条湾、哪段路、哪个岩洞遇到妖魔鬼怪……这些鬼故事已经听得很熟悉了,而我夜晚走的路就是要经历这些村里人讲的遇到过妖魔鬼怪的山头、岩洞、湾里、小路,都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鸣的荒野,既很怕遇到妖魔鬼怪,也很怕遭到野生动物的袭击,内心充斥着的是满满的恐惧。为了给自己壮胆,只好放开嗓子唱歌,整片山林都被我的声音填满,听不到别的声音,好像就不那么害怕了。天逐渐亮起来,我收起手电筒,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学校的方向奋力狂奔,跑到学校已是汗如雨下,只要不迟到,就是最开心的了。

       初中时有同学无意中跟我说,他家那么有钱都读不了高中,我家那么穷就更是难读高中了。我没有回答,但是很难过。不过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正在做什么,内心的笃定不是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初中时最大的压力不只是困难的经济,还有周末和寒暑假在家写作业时,经常听到在山上地里田间干活的邻里、村民的议论:说我家庭这么穷就不应该读书了,就应该在家里干活;说我再怎么读书,也是回来挖苞谷杆格篼,反而拖累了家庭,不值得。可以说那时除了我父母,只有一两个人支持我读书,其他的声音都是反对。作为一个贫苦家庭的孩子,我承受的思想压力是巨大的。好在曾经书本里看过有个名人说的一句话:“只要自己觉得是对的,就朝着目标去奋斗吧!”这句话给了我向着读书方向奋力前进的坚定力量,我始终没被反对的声音压垮。时间过得既难熬也很快,似乎一转眼初中三年就结束了。当我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时,又是高兴又是悲愁:高兴的是终于考上了,我的梦想又能继续,悲愁的是通知书上说要身份证和户口本,而那时的我还是一个没有户口的“黑孩子”。

       我想起父亲出门时说,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去找家族中某个有能力的哥哥帮忙。我去找到这位哥哥,他说计划生育的罚款要一万多元,他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无能力帮我,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回到家后,我又想到去找我父亲的弟弟(二叔)帮忙。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到二叔家,在厨房碰见他。我向他说明了帮忙上户口的事,二叔板着一幅冷冰冰的脸孔,很不高兴地朝着我大声吼道:“你上不上学关我啥事!”然后怒气冲天地扛着锄头干活去了。我十分绝望,感到我的天空就要塌了下来。我灰溜溜地回到家,此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的路得自己走!我就在思考:户口的事,政府总会帮我解决吧!不能让我一直是个没户口的人吧!镇长应该是最大的官儿,我要找镇长帮忙!于是第二天上午我走了十多里的山路到蒿坝街上,问镇政府在哪里,怎么走?找到了镇政府后,打听到镇长办公室,可镇长不在。旁边办公室人员说镇长去烟站看收烟了,我又往烟站赶,在烟站问镇长是哪位,工作人员指着旁边正在视察工作的一位女同志说那就是你要找的唐镇长。

       我向唐镇长介绍了自己的情况,然后说我不想因为没户口又再次辍学。唐镇长恳切地回答我:“你艰辛的求学路 让我深受感动。你考了个好高中,也是我们蒿坝镇的荣誉,你上户口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不让你出一分钱,你先回去吧,我马上给你们村干部打电话写证明材料,请派出所给你上户口!”户口问题在唐镇长的帮忙下终于解决了,又燃起了我好好读书的强烈愿望。这些年来,有很多事都忘记了,但一直以来我都记得:蒿坝镇有一名在我人生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候帮助过我的好干部——唐镇长。

       上了高中,学业比较忙,周末没时间挣钱了。如果寒暑假还像初中那样凑钱,学费和生活费是没办法解决的。我听村里的人闲聊时说很多农户都去平安村罗汉林煤厂倒掉的荒沙里拣煤炭背回家烧,我便有了拣煤炭卖的想法。说干就干,天还没亮我就开始起床生火煮饭,吃完饭后把预备的饭菜往大斗碗里装,用纱布包装好放进背篼里,这是中午的饭食。天一亮我就翻山越岭小跑半个多小时到煤厂,找个阴凉的地方把饭放好,背着背篼拣煤炭。太阳在头顶的时候才休息,把带来的饭菜打开吃。暑期天气炎热,很多时候饭菜都馊了,但为了挣钱,为了能继续读书,再怎么难以下咽也要填进肚子,然后继续拣煤炭。天黑了,大家都散去,我才把煤炭堆好,背着背篼又翻山越岭回家。森林里草木深,坟地多,几湾几埂都没有人家,情不自禁又想起儿时村里大人们讲的鬼故事。我虽是高中生了,不信鬼神,但幼小时心灵里就装进了鬼神,这心魔怎么也摆脱不了,还是害怕这些阴森森的树林、岩洞、山头、坟墓……边走边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跟上。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地拣煤炭。有一天突发奇想:这么多婆婆爷爷拣煤炭,都是捡回家烧,他们家里已经有很多了,不妨问问他们卖不卖。我一问,都说可以卖,我把他们一堆堆的小煤碳买下,让他们都背来倒在我的那一堆,然后我在公路上拦下买煤炭的货车司机,问他们买不买。货车司机说买,我们双方互报了一下价格,我觉得有赚头,就卖给他。如果没赚头就继续等下一个司机。一车煤炭我能赚几百元,比初中帮农户干活挣得多些。

       大学开始,也有困难到身无分文向同学借钱吃饭的时候,但那时头脑比高中时又要更灵活一些。没有本钱做生意,我就去找批发商谈,说明自己想开小卖部的原因。没钱进货,可否先铺货,我写欠条,后面每次送货我可以把前面的货款结算给他们。也许是老板怜悯我的境况而被打动,也许是因我的实诚而被老板信任,全答应了,我开始了小卖部的生意。现在我对这些老板仍心存感激,没有他们,我的大学就读不成了。寒暑假也会去做各种兼职,如做家教、贴广告等。就这样支撑起了我的大学学费、生活费、买电脑费等。

       回头看看自己艰辛的求学之路,虽然坎坷曲折,却也自觉精彩纷呈。古人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段求学路锻造了我扎实灵活的实践能力,锻造了我深刻全面的思维能力,锻造了我身体的强劲耐力,锻造了我坚定不移的意志力。后来我参加马拉松比赛,虽没怎么训练,成绩还不错,这都是上学时为了不迟到经常跑上一个小时以上(十多公里)的羊肠小道锻炼出来的。坎坷的求学路,让我心灵感受到了平顺路所不能感受和体验到的奥妙,让我更加懂得珍惜生活,热爱生活,敬畏生命,对生活一直怀着积极向上的憧憬。每每遇到困难挫折,我就会对自己说,有当时躲避计划生育那么难吗?有饥不择食、食不果腹那么苦吗?有当年求学那么艰辛吗?于是我的潜能又再次被充分激发出来,奋力拼搏,迎难而上,克服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闯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难关。我一直坚信,只要不放弃,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我。我的求学路,让我学会热爱身边人,热心身边事,像冉冉升起的旭日烂漫热情地绽放自己!

【作者简介:邹旭,男,生于1989年,出生于筠连县偏僻的农村。本文主要记录学生时的求学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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